趁 一个人 换个灵魂




法斯宾德:肉身与灵魂艰难相遇

文/婴儿  

  你独自活在这个世界上,如同黑夜笼罩着孤独。什么能减缓漫卷而来的啃噬?追随内心声音的爱、走投无路的自渎、或者,艰苦地劳作。你有着婴儿般圆润展开的纯洁,睁着一双婴儿的眼睛,注视肉身与灵魂刹那相遇。因为忠于灵肉的诚实,而受尽屈辱,却接受这折磨,却恋着这折磨,竟化作了热爱的一部分。你用血肉的抵达铸成了的影像的果实,也许并不奢望谁能够全部了解,却无法逃脱沉陷进四面八方的妄自揣度中。于是,一片热闹中孤寂成了双重的孤寂。

  这本是无可奈何的事。认真的解读也难免误读,我们看到的,也只是与自己内心深处相似的那团暗影。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的了解,也变得可疑。他的生平、那些盖棺定论似的评价让我觉得惶恐。这个导演我一直不知道该如何提起他,不是因为他的种种离经叛道,那并不让我感到惊讶。而是关于他的记忆和感知是如此纷乱,连缀不起来。他就是久已去世的德国导演法斯宾德。

  有人说他的电影充满邪恶,包括他没有节制的、被人所不齿的混乱生活。他曾经出卖肉体,从不讳言自己是同性恋者。他把这一切都放在了自己的电影里,反复出现的轮盘赌、爱抚的无助、以及迷茫中什么也没能完成,只剩最后僵硬的仪式。他却不得不去完成,自己的承诺。他从来无畏于袒露自己,剥落出锥心蚀骨的孤独和恐惧,沉陷进最深的深渊,追根究底。为什么他能面对自己如此的无所畏惧?

  1982年法斯宾德猝然离世,年仅36岁。在1966年到1982年,拍摄电影的16年间,竟然留下了超过四十部作品。几乎是同时代与他一起并称为“德国新电影运动四杰”中其他三人所拍摄影片的总和。他几近疯狂的创作、他的感情、以及他的生活融为一体无法分割。是为了抵御孤独,因为明了孤独的痛苦,因为不可救药地脆弱。哪怕伤痕累累、疲惫不堪,哪怕在羞耻的边缘,发现了永远的安宁。

  我真切的记得曾经有人跟我说,法斯宾德的死惨不忍睹。他是和一个影迷在一起的时候,被折磨致死,用他的电影中曾经的情节。可我查遍了所有的资料,也没能找到这样的说法。能够确定的是,他被人发现时赤身裸体,他长期的吸毒、酗酒已经埋下了随时可能炸裂的祸根。

  当我正在写这篇文案的时候,一个朋友打电话告诉我,刚刚卖到了寻觅以久的《电影馆》系列,其中就有一本《法斯宾德的世界》。我连忙去买了回来,相同的内容曾经在网上有十篇连载。作者是个英国人,曾跟踪采访法斯宾德的几个剧组,而那些琐碎的场景罗列,以及充满武断的评判让我决定不再往下看。这本书的封面上写着:“他喜怒无常、无耐性、报复心重、生活混乱,他常常无理取闹,造成亲朋好友的痛苦,然而,也许唯有存在于艺术家腐坏神经系统中的愤怒与冷酷无情的狂喜,才是艺术创作真正的灵感源泉。”可是,这与我看他的影片和我心中的法斯宾德简直是天壤之别。在我看来,他不是暴戾,而是极度柔软脆弱,并且他的遭受伤害也是无力还击的。一次一次地被伤害,到最后这伤害也成了他的爱。就像他和自己的伙伴在一起时渴望的抚慰,就像在他最后一部电影《水手奎莱尔》中,那个他自己的化身一样的水手宁可输掉一场赌局,然后迎接如同破身一样的疼痛。他不要任何的凌驾其上,即使就是被击垮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告诉自己,这不是伤害,这没有什么。因为在兴奋、灼热、和最后的痉挛中已经燃烧,成为的是自己。因为已经拥有瞬间可悲的慰藉,脸颊因眼泪而潮湿。

  那所谓的“灵感源泉”不是凭空而来,我也始终不明白轻轻松松的一句“唯有存在于艺术家腐坏神经系统中的愤怒与冷酷无情的狂喜”,他只能纵容哪怕一点欢娱,为了抵御黑暗中默默的饮泣。他鼓涨着全部的付出不计代价,却将生命迅速销损。我知道法斯宾德是一个以近乎冒险的程度在工作中寻找认同的人。对演员不是选择,他总是笃定再没有第二人选,而且对他来说私事和公事几乎难以区分开来,他一定要混杂在一起,总是一心扑在他认定的人身上,不知怎么才能付出。他注意细枝末节,拍戏的时候,谁要喝加了奶的甜咖啡。他的一个好友曾经说,也许是处于害怕与朋友交往失败的恐惧。但他仍然避免不了不能心意相通的宿命。懂得保护自己的人常常会因为害怕被灼伤的危险而逃之夭夭。最后只剩他一个始终孤独,再一次地被抛弃,然后低下头沉默无言。这是最令人担心的事。

  于是,对别人来说是不齿的放荡、癫狂,可什么是正常呢?他只能匍匐其上,那是一个可以依靠的陆地。

  我沉溺在长满藤蔓的河流,什么能救出可耻的肉身。我正靠近你的岸边,那很困难,兄弟,我能感觉到你的抵抗,你说什么,我几乎听不见。
他说,不要担心我的疼痛。我的恨只是可怜的伪装。我想获得这夜的短剑,是谁设置了路障。可我们不能自相残杀。

  水手站在已经靠岸的甲板上,一动不动,被风吹,感觉不到忍受着头疼。欲望和之后的虚无一刻不停地生长,它依附在骨里肉里,在灵魂里,长得非常好。别人只知道你短暂的风流韵事,却从来不知道真正的爱。这海、这孤独。

  他就是那个伫立风中的水手,他爱着他,因为他有着孩子般纯洁的化身。他也应该爱他,哪怕伤害,哪怕无动于衷,哪怕恨。他把这看作爱人之间的争吵,可以忍受。而不愿让人发现雕刻在脸上痛苦的表情。

  《水手奎莱尔》拍摄完成的第七天,法斯宾德被发现悲惨地死去。

  这是一部能够看出史诗的野心,极其认真的电影。也是我最为喜欢的电影之一。不断穿插的压抑的画外旁白,几个段落之间屏幕上大段的文字,意味深长的充满仪式感的隐喻,紧紧拥抱之后砸向对方的拳头。而这些都掩盖不了近乎绝望的渴望。他始终想抓住一些什么,没有含混或试图掩饰,难道他不明白本来是可以保护自己免受些伤害?他不明白。他只一味地直白地将自己彻底暴露,渴望肉身与灵魂艰难相遇,渴望他爱的男孩得到同样的安慰。

  孤零零的港口浸透在一片红光之中,如同炼狱在灼烧。残阳似血的码头,一队衣衫褴褛的人艰难地走过,吟唱着悲伤的歌特之音。男人们身上被紧紧地绑缚着沉重的十字架,步履艰难,眼睛里流出凝固的鲜血。女人们紧靠在一旁相互搀扶着前行,那颂歌哽咽着忏悔。

  你让我心乱如麻,担忧你,你的心从此不再自由。

  奎莱尔偷偷听到船长录在袖珍录音机里爱他的话,却被当场发现。他突然受到惊吓,条件反射一样站起身,不知所措。录音机没来得及关上,在两个人的对峙中,还在泄露着秘密。他开始慢慢地微笑,那一个羞耻中,却发现彼此回归的路。

  爱使人软弱。在海浪般漫卷的不幸中,内心深处的神性发出救赎的光。没有丝毫的攻击性,永远接受爱的负痛。这是个充满暴力的世界,不可能协调的现实挫伤并击败每一个人。不可不为和不可为之的走投无路强暴着思想和行为,然后再以同样的疯狂付诸他人身上。而法斯宾德不是暴力,他始终柔软,对自己徘徊在羞耻的边缘,对他人从心底里始终谦恭,其实他是不太关心外部世界该怎样掌控的,他只是完全地敞开身体里纤细的触角,内心被密封在极乐世界里,在那,有一块处女地,幻觉的纯洁蕴藏在一颗种子里,等待萌发。

  雾港还是吞噬了水手奎莱尔一直告诉自己的精神的纯洁。不是迫不得已的改变,因为他最终死去。如果他的生命没有终结,他遍身的伤痕依然不会愈合,即便如此,谁也不能指望他稍稍背叛。

  影片隐没的最后一段文字中提及,没有人知道水手奎莱尔真实的年龄。他自己也不知道。从他出生时,他的母亲就忽略了他的出生日期。如果能有人为他树立一块墓碑,可是连简单的括号中的何年何月也不知该如何镌刻。
而实际上,法斯宾德的母亲从一开始就将儿子的出生日期记错了。以至于法斯宾德去世以后人们还为推断他的真实年龄争论不休。不想从他残破的童年挖掘以后的命运,我相信他以后种种的痴狂不是源自补偿。人类的缺陷是无节制地索取,是缺少爱,他早已明白,所以,他自己抚慰身体里蕴含着的巨大的热情,那姿势由于不被习惯而激起他们的愤怒。他们诅咒他将死于非命。

  什么样的绝望才能说出这样的话?他说:“没有爱情,只有爱的可能。”黑白片《瘟疫之神》中的汉瑞·拜厄是法斯宾德最爱的演员,也是他生活中的爱人。汉瑞的周身弥漫着确凿的死亡气息,在法斯宾德的电影里,他和他唯一的爱人一回回挣扎着想要逃脱绝望,他们握在一起即使被高潮冲垮也不肯松开的手。早已放弃了救赎,只能纵容瞬间的飞升与坠落。

  “一路平安,孩子,下次见。不会再有下次了。”

  法斯宾德突然死亡的那一年,不久,汉瑞也自杀身亡。

  突然有了秋天的感觉。

  还记得十年前,新兴影院到学校宿舍推销一种套票,十部经典的老电影,被列入其中的有一部《莉莉·玛莲》。那时在电影院看完这部真实的战争为背景的影片,一个女人以温婉的歌声抚慰战士心灵的完整故事,觉得和《魂断蓝桥》如出一辙,至今还留下印象的是纳粹为了折磨被捕的人,将他关在一间狭窄的小屋里,只是不分昼夜地播放莉莉·玛莲的歌声,他一直迷恋的歌声,竟至精神崩溃。

  没想到这部电影也是法斯宾德的作品。怎么也不能将它和其他烙上法斯宾德标记的电影联系起来。就像我极力想要理清对他的敬意,却总是说了后面的,就忘了前头。在他的浩瀚创作中,充斥其中的除了感同身受的现世折磨,就是无穷无尽的精神挣扎。像《恐惧吞噬灵魂》、以及被形容为怪僻、暧昧、莫测高深的影片《苦涩的眼泪》,事件和时间这些能够与前因后果相联的因素被完全抽离出来,几个人在一个封闭的空间无尽无休地相互传染与企图释解内心的恐惧。女人总是感到恐惧,她挣扎在挣脱恐惧的挣扎里。她什么也不想地就割了腕,其实她并不想自杀,残害自己只是因为尖锐的痛苦可以在瞬间掩盖恐惧。

  法斯宾德,为什么这个柔软的人能面对自己如此的无所畏惧?他的封闭,酗酒、癫狂、疯魔一样地拍摄电影,令人瞠目结舌地寻求安慰,只是为了缓解内心的脆弱、孤独和恐惧。可是,在驱散瞬间的阴影之后,一切复原,终于无能为力。对纯粹的爱的渴念和欲望又是那么如野草肆无忌惮的生长。他就是那个易受伤害、需要爱抚的无罪的孩子,没有还手之力。

  从来没有一个导演,让我如此急迫的想要为他辩白,虽然这毫无意义。或者,真实恰恰记录在那本《法斯宾德的世界》里。我只能说,这个法斯宾德,是我心里的法斯宾德。我只能说,不要相信我。






Posted by 卫星之爱 at 23:01:00 | Trackback (0) | Edit |

Comments


写的好,可不可以多贴些作者的其他影评?
Posted by nm ()  at   2006-09-25 17:13:24

偶然发现了这篇文章,是我认为所有关于这部电影的影评中写得最好的一篇.
Posted by verlaine ()  at   2006-07-25 22:31:45

那团暗影
Posted by liuxuejuan ()  at   2005-08-11 13:53:54

Love will tear us apart AGAIN

或许灵魂和肉身始终很难在一起吧——

Posted by 惑星 (http://HX)  at   2005-06-30 01:43: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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