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y Rainer,
23年又15天前的一个深夜,你离开了我们,那时候我还处在一个蒙昧、混沌的世界里,刚刚学会说话而已,总之,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
我第一次遇见你也是在夏天,不过没现在这样闷热。我有个朋友,她常常在一家卖盗版DVD和刻录盘的店里玩,她那时候有500张盗版DVD,其中2张是你的;我那时候大概有100张盗版DVD,其中没有一张是你的。你知道吗,在这个盗版泱泱大国里,很多人像我一样是通过那些廉价的塑料片认识你的。我看的第一部你的电影《四季商人》就是我的那个盗版朋友借我的。那些树的绿色和那些水果的颜色差点从屏幕里流淌出来,我很奇怪,怎么会有那么绝望的人,怎么会有那么冷漠的人,怎么会有人因为他人的冷漠而绝望至死?从前我并不知道的这一切,你都告诉我了,而我,就是相信你。
不过,那时候我还没有爱上你,直到我看了《狐及其友》,你在里面扮演Fox。我喜欢你穿的那件牛仔服,后面用银钉拼出Fox。我想你一定也很喜欢这件衣服,它让你年轻而又腼腆。你总是轻蔑地撇着嘴角,说话的时候不怎么看人,我根本不能确定你的下一个表情。你像个害羞的小动物,胆怯但诚恳无比。我想你曾像Fox一样相信运气、相信朋友、相信爱情。但当中彩票得来的500万马克变成豪华公寓、时髦服装、和一去不返的投资,你还相信吗?当Fox的爱人的爸爸说“原则上,你没有做错”的时候,你还相信吗?当你最好的朋友看着你猝死倒地却逃走的时候,你还相信吗?或许你也相信性,但当美国大兵向Fox要钱的时候你还相信吗?当你身穿着那件牛仔服永远地睡在地铁冰冷的地面上,两个孩子跑过来扒下它,逃走了。从此Fox不再是Fox,感情付诸流水,身份不复存在。而你还是你,Rainer,我总是想起你轻蔑地撇着的嘴角,不怎么看人的眼睛,一声不响,扔掉烟头,仿佛跟我说:“一切不过如此。”
虽然你知道一切不过如此,你讲得如此透彻明白,但你还是一千次、一万次地去爱、去恨、去亲手掐死你或爱或恨的一切。你恨这个世界吧,Rainer?这个世界也恨你。
当我回想你离开的那个夜晚,我感觉到你的孤独。虽然你还在构思下一部影片,但其实你跟自己说:“够了!够了!”然而没人听见,甚至你自己都没听见内心深处那微弱的呼喊,但有位全能的主宰听到了,在你还没完全准备好的时候就让你离开你既爱又恨的一切。有人觉得既爱又恨的人生十分精彩,而你,我想,你已经开始厌恶那一切了。我甚至相信,你离开的那一刻是处在蒙昧、混沌中。Rainer,那一刻,你和襁褓中的我同样的蒙昧而混沌。听说,你的身体柔软得像婴儿,最终,你像婴儿一样地走了。
Rainer,我不得不承认你是个混蛋,我也跟别人这样说,而且我知道你毫不介意。我很想知道那天晚上你离开后去了哪里。你自杀过,别人又为你而自杀;你从来没讲过这个世界一句好话,你不但自己咒骂它,还教会别人如何去厌恶它。有很多人有很多理由相信你去了地狱,但我不相信。因为你伟大的创造,所以我不相信。
你创造了一个冰冷的真实世界,无论何时我都愿意相信世界有一面的确如你所说,不可言说的绝望,根固难徙的隔膜,被生活吞噬的恐惧,永远也得不到、尝不够的爱情。因为你创造了这个逼真的坏世界,你一定不会落入永劫不归的境地。即使真的被他们言中,我想你也没什么懊恼,因为你毫不在乎承受的痛苦,你总能把它们变成在黑暗中银幕上闪烁着的红、黄、蓝。
说真的,Rainer,我决不会像你一样生活,也不会爱上一个你那样的人,但我就是相信你,喜欢你。
今天,我想到你,其实完全出于偶然。因为我发现Peer Raben给王家卫——一个香港导演(你不可能知道他,除非你现在还关心这个世界的事儿)的新片《爱神·手》作了配乐。Peer的音乐无数次出现在你的电影里,而现在他的音乐出现在一个你根本不知道的东方导演的电影里,而且是个不知疲惫地重复自己的导演,多么奇妙的事儿。于是,我想起了你,在Peer的音乐中,想起了你。
你的另一个朋友Wim Wenders的电影前不久参加了嘎纳电影节,还有Volker Schlondorff也参加了嘎纳电影节,你没想到吧,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仍然很喜欢玩电影这个游戏。在你离开10年之后,Wim给你写过一封信,他在结尾说:“我们同样怀念这些年来你有可能创造的作品。”这也是我想说的话。
Rainer,如果你还活着,今年已经60岁了。算算,我们失去你,已经整整23年又15天了。
See you in the next life,Rainer!
SatelliteofLove
2005.6.25,Far away from Munich